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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（第1页）

——你看他们爬坡的样子，蚂蚁扛坚果都比这轻松。

朱莉顺着亨利的手势朝山包上望，果然看见了在一片纯白的布景板上缓缓蠕动的黑点。

它们的动作看似毫无头绪，软趴趴的，还被厚重的棉服围裹着，像极了从盈盈白雪上冒出的野蘑菇。

少女时代她在父亲的院子附近总能看见不少：红的，黄的，棕色的，带着斑点和长着绒毛的。

虽说是白雪，其实还是泛着银光的塑料布而已，而且有的已经摩擦起皮，在接合缝里嵌上了灰尘和泥土。

这是一个专为初学者和监护对象修建的小型雪场，练习者们在教练的指导下滑行。

她瞪着眼睛看着他们，仿佛看到自己好几年前的蠢样子。

那时的驻场教练耐心而专注，可最近几年人流量剧增，由于僧多粥少，大家只好习以为常地忍受着教练的敷衍，毕竟，你要是见过客忙时的小咖啡店服务员，这些教练的态度也就不值一提了。

一声令下，大家都得集体齐步练习，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寻回犬。

刚才亨利指着的正是南部旅游团带来的游客，一个个精神矍铄，像是刚从保健品广告片上下来似的。

她甚至在其中见过几个鬓角花白的人，而且大多携带伴侣，彼此相处的模式十分奇特，看起来就像左手总妨碍到右手，却又迫于无奈，谁也离不了谁。

除了这些退休后想来调剂生活的，带着少年儿童的父母也是雪场的一大客源。

他们还专门开辟了一个儿童托管场所，明智地为迫切需要二人世界的夫妻免去烦恼。

每当那些身穿红色棉服的工作人员象征着滑下的号令一响，或大或小的孩童们便迫不及待地踩着雪橇一头扎下雪坡，嘴里爆发的欢声叫喊久久不绝于耳。

见惯了这几天迎来送往的旅游巴士，朱莉与亨利明白他们只能算自发前来、消费不高的散客。

想必这样的顾客在工作人员眼里，就像是随处可见的空气——这么说或许不对，因为人只要离了空气就会死，但那些人离了他们只会兴高采烈。

那些一般富裕的中产阶级，上层中产阶级，尤其是退休后的最上层中产阶级，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消费高，装备气派，技术好，连滑翔和落地的姿势都格外优美，更不用说男帅女靓，就算老了也自有风度，自然更受在雪场供职的工薪阶层青睐。

可惜对这些人来说，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并不会是首选。

朱莉对待滑雪这一运动不仅散漫，还缺乏雄心。

比如，她从不学习新的技巧，只满足于自己不受伤，不出丑，不在医院里暗自后悔，就成了。

比起滑得美观，她还是更喜欢顺着雪路滑行时，与风比肩翱翔的感受，这让她有一瞬相信自己前世是一只巨大的鸟，在某个亚洲古城的上方大声鸣叫，播撒自由的幸福。

但她的丈夫却为此嘲笑了她，说她被“带折衷主义倾向的东方神秘学”

迷昏了头脑，当朱莉问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，亨利轻哼一声，又说了一些从报纸上摘下来的叫人听不懂的话，然后重新拎起他的那罐啤酒，不搭理她了。

对了，亨利总喜欢在周末看球时喝酒，这让他比年轻时更胖了一圈，还加重了狐臭。

当他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时，就活像座满嘴脏话的肉山，可惜本人还一无所觉，时常觉得隔着一个街区的洗衣店大婶暗恋他，让她懂得珍惜。

亨利知道她不那么爱他了，他肯定知道。

也许骗她来滑雪场就是他的阴谋诡计，好让她重新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她自己选的，没有退货的道理。

但不好意思，她还偏偏有。

而且她想退就退，不必考虑折旧的损失，毕竟她没有随着岁月发胖，更没有胡吃海塞，弄得满额头都是闭口。

她知道在餐厅的吧台点餐那回，那个身材不错的中年男侍应在接钱时，对她抛了个媚眼。

亨利就在旁边，却像瞎了似的，一心研究菜单，完全错过了那本应尴尬的场面。

但事后朱莉回忆起来，不禁很有些自得，可惜她完全不像亨利，脸皮还没厚到能把出轨的小欲望宣之于口。

但更不能提的是另一位，说真的，她都快和要那人擦出小火花了，家里那位还是一无所觉，只道两人真是亲密的朋友。